私。

当我们谈论阅读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阅读理由之我见

阿司匹林:

 

    一天,博尔赫斯瞎了。他说,我终于看见了整个世界。

瞎子如何看?大文豪自有他的解释。“因为整座大英图书馆都在我的脑中。”

漂亮。我就喜欢这般性感而傲慢的回答。

才疏学浅,读书甚少,自觉不宜谈阅读。

说不上痴迷,但仍旧喜欢。痴迷的人,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老师甲,年轻时逛书店,遇上喜欢的,可以站着看一天,滴水未饮,片食未进。

还有那些挑灯夜读的,从古至今,由南到北,对着一豆灯火,一捧书,静悄悄却又喜滋滋地活着。夜色寂寥。

我生性懒惰,从未像他们那样热衷于一件事,热衷到肉体低到尘埃里,只剩灵魂在世间游荡。不过书对我的吸引力还是有的。人之砒霜,己之蜜糖。一部人在很讨厌阅读的时候,我在这边自得其乐。

要问原因,很复杂,说不清,因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不仅如此,甚至还让它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不可遏制,无法逆转。

不过细究起来,能说的也有很多。

伊莎多拉·邓肯,舞蹈家。被问及老师是谁,答曰:贝多芬、尼采、瓦格纳。

木心也爱尼采和瓦格纳,视他们为挚交。其他一些,罗曼·罗兰、高尔基这类,包括纪德,年轻时和他们是好朋友,后来就分手了。

老师甲,自由浪漫的人,爱拜伦爱得死去活来,整个青春都献给了他。

说穿了,他们都在阅读中找导师,找朋友。

    朋友,无非就是分担痛苦,分享喜悦。导师,无非就是指点迷津。

很多时候我们不开心,总以为自己遇到的苦难是最让人熬不住的,天快塌了,要抑郁而死了。可是,你往后看,贝多芬聋了,博尔赫斯瞎了,昂山素季被软禁,莫奈到后来也成了白内障。对他们而言,与生命同等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但他们仍坚持下来,并创作出更伟大的作品。读到这些,我们还有资格和勇气跟自己过不去吗?再不济,想想司马迁,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悲壮。

当然,这些朋友导师不仅于我们有益,他们本身也是性情中人,人格魅力锐不可当,不交往可惜了。

叶芝,长情的男人,情诗差不多都为一人所写。求婚三次,都被拒绝。临死之前仍盼望着旧情人来看他一眼,终不可得,抱憾而去。

但丁则更神奇,九岁在桥上遇见初恋贝雅特丽齐,从此再没能忘掉她容颜,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果不其然,八年后第二次街头偶遇,一眼认出,并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仍然爱着她。只可惜少女后来嫁为人妇,不久便离开人世。但丁太痛苦,于是写《新生》,写《神曲》,把她写做女神和天使,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执着而热烈地爱着她。

要想性感,必须感性。他们可以感动千万人,却最终感动不了一人。

太过动人的传奇,往往会成为平凡人长吁短叹的理由。因为我们不曾经历,所以只能仰望。

由于经验的缺乏,我们的生活有时会显得很无聊。

由于时空的限制,我们的生活有可能会无聊地令人发指。

比如说,凭什么要我做一个二十一世纪自我献身的人民教师,我想去荒岛上,成为另外一个鲁滨逊。

又或者,凭什么要我相信现代科学,我就喜欢神秘的事物,最希望和德古拉伯爵生活在一起。

每个人都不满足于自己现有的生活,总渴望另一种,更精彩更美好的。对他们而言,希望总在远方,生活总在彼岸。有的人甚至嫌弃生命太短,没体会尽各式各样的人生就匆匆死去,不值。

很好,一切皆有可能。但实现这些可能的途径不是做梦,而是阅读。

    就好像摩西劈开红海,犹太人民为之震惊,原来这里竟然还有一条路。

阅读正是如此,作品,作品背后的作家,作家背后的故事,就是我们精神上的摩西。当他指引我们向一片闻所未闻的光明之地前行时,即使埃及生活很富裕,我们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因为一旦生命的其他可能性被打开,人就能够彻底舒张,浑身通透,迎接扑面而来的新鲜事物。从古希腊到未来三十世纪,从阿尔卑斯山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如同等待贩售的商品般琳琅满目,任君选择。我们走马观花也好,细细品味也罢,虽然肉体可以被禁锢,但思维和想象力永远自由。

于是,所有人都拜倒在摩西脚下,亲吻他创造的每一寸奇迹。

康定斯基说,一种无限的红色只能由大脑来想象。

去吧,为了我们理想的生活。去吧,为了我们诗意的栖居。

不过要小心。伍迪·爱伦曾拍摄《午夜巴黎》,不光为了娱乐,更是想给我们一个忠告:

“每个人都有自己向往的黄金时代,包括黄金时代的人。”

人可以有欲求,但不能欲求过度。适可而止就行了。

行走那么久,还是要回归现实生活的。

我们可以在阅读中看见桃花源,找到永无乡,但依旧改变不了中国现今雾霾弥漫的事实。

大环境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我们却可以学会调侃。比如说,最近的天气是为了营造一种宾至如归的氛围,让访华的卡梅伦重回工业革命时期的故乡。卡相要是听见了,估计也会很开心,直夸中国网民有趣。

读多了,俏皮话自然也就多了,生活的滋味就更明显了。

一直强调人文关怀,到底什么是人文关怀?就是了解人,解放人。

这种事情从文艺复兴时期已经开始。那时人们也在阅读,通过阅读了解古希腊文化精神,然后努力拯救人们与水深火热的中世纪。

人性的文明可谓一直在进步,自从西蒙·波伏娃那句“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的,而是后天被塑造而成的”的名言传播开来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性别与性格之间其实并没有存在多大联系,社会上对男女的划分,有时候是一种歧视。我们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并不需要别人插手。爱亦如此,既然它可以超越年龄,国界,必然也能超越性别。E·M·福斯特曾在他略带自传性色彩的小说《莫里斯》中悲伤地写到:“英格兰一直不愿意接受人类的天性。”而今,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已经签署了保护同性恋权益的法案,越来越多的彩虹旗飘扬在城市的上空。王尔德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还有那些一度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作品,逐渐也能重见天日,得到了人们新的认识。很多人,是看过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后,才开始正确对待恋童癖心理。毕竟,那些看似罪恶下流的人也是人,他们的心灵也和平凡人一样,渴望被理解和尊重。

林林总总地絮叨半天,无非是想让人意识到,真的,人是没有理由不去阅读的。

然而我们的征途尚远,越往深处走,就越会发觉它实际上是一座小径分叉的花园,无数的可能性潜藏在我们周围无数的时空中,真实与虚幻,谎言与真相,交织夹杂。不过别害怕,在我们的大脑能装得下一座大英图书馆之前,先尽情地迷失在其中吧。


【书评】恶童日记-你愿意相信哪一个故事?

梦里不知身是客:

《恶童日记》是匈牙利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女】(Agota Kristof)在1981—1991年所作的三部曲。 
  分别是《恶童日记》(Le Grand Cahier,1986)《二人证据》(La Preuve,1988)《第三谎言》(Le Troisième Mensonge,1991) 
  作者已于2011年7月23日去世。 
  【一】 
   

  《恶童日记》描写的是在一次战争后双胞胎兄弟两人被母亲送到外婆家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在第一部中,作者还尚未给两个主角起名字。 
  双胞胎兄弟的外婆曾经用毒药毒死了自己的丈夫,文中描述则用:外面都流传着外婆毒死自己丈夫的事情。(这让我想起别人讲的写作技巧—他人视角。所谓这个人很好,不要“我”来叙述,而由别人叙述,“我”来转述。)外婆天天骂双胞胎兄弟”狗崽子“之类的东西,对两人不加管束,进而促发了后来的故事进程。 
   
  双胞胎兄弟为了在挨外婆打时可以忍受皮肉之苦,学着自虐,像是互相殴打;为了忍受饥饿,则模仿苦行僧来使自己饥肠辘辘,他们还去行乞,但把得之不易的食物和水果再扔掉。当然他们的生活还不至于太无聊,他们认识了一个外号称作”小兔子“的女孩,小兔子为了换取食物,在神父那里忍受了很多猥亵,成人世界过早的介入小兔子的生活,使她性早熟,把自己的身体换做交易的介质,后来小兔子就死了。“性”在这篇小说里隐晦而多量,像是女仆和传令兵的的情事和表姐和她男朋友的情事被双胞胎兄弟偷窥,女仆对双胞胎兄弟的猥亵······,似乎是战争让“性”变得随机和任性,每个人都把握时机参与了进来。双胞胎兄弟还去偷窃,体会牢狱之灾。 
   
  战争快要结束时,双胞胎兄弟的母亲带着自己的情夫和他们刚出生的女儿决定私奔他国,但遭到双胞胎和外婆的反对,母亲和双胞胎兄弟同母异父的妹妹死于家门前炸弹的爆炸。情夫走了,而双胞胎的父亲还在牢笼之中。外婆后来也死了,后来双胞胎决定逃离国境,在父亲出狱后,他们三个走向了边境线上。兄弟两人决定让父亲先走过去,目的只有一个,而后来的结局为这一行为提供了解答——父亲被边境线埋藏的炸弹炸的片甲不留。兄弟两个决定一个出离此地,一个决定留在原处,将来再见面。现在小兔子、爸爸、妈妈、外婆都去世了。 
   
  【二】 
   

  《二人证据》讲述的是留在故园的路卡斯的单线故事,路卡斯遇到了一个女孩雅斯蜜娜,雅斯蜜娜勾引他父亲生下一个残疾小孩玛迪阿斯(畸形驼子),这是雅斯米娜为了防止别人发现,在怀孕期间紧缚腹部导致的恶果。雅斯米娜带着这个孩子留在了路卡斯的家里,路卡斯和女孩发生了性关系,决定要养活这三口之家,路卡斯15岁了。路卡斯在酒吧表演,来争取家庭日常开销,在这期间,路卡斯认识了一个图书馆馆员,30多岁的少妇克萝拉,因为丈夫汤玛斯是一名作家,并被战争后占领的当局定为“叛国罪”而被吊死,路卡斯觉得克萝拉长得像自己去世的母亲而对克萝拉迷恋不已,尽管他们之间发生了性事,但克萝拉一直怀念着自己的丈夫。雅斯米娜后来离开了,死在某地,这是在很久之后了。马迪阿斯上学了,但受到很多排挤和欺凌,后来马迪阿斯自杀了。 
   
  在这一部中还有几个主要人物,如文具店老板维多,他喜欢观察文具店对面失眠者的情形,他的梦想是能写一本小说,他酗酒,酒精中毒导致的妄想症让他杀害了他的姐姐,并在杀死他姐姐的瞬间完成射精 ,维多与他姐姐在儿时还曾发生过性关系。彼得是一个党组书记之类的官员,年轻帅气,他给与了路卡斯无私的帮助,那是一个风声鹤唳的年代,他后来的命运与双胞胎兄弟无法剥离,他爱上了路卡斯,但是毫无结果,曾经有一次路卡斯在彼得家避难,路卡斯向彼得伸出了橄榄枝,但被彼得拒绝了。他们之间存在着很多矛盾,比如阶层的差异,和革命者与被革命者的关系,但在作者的笔下,这些鸿沟都无法将爱隔绝,尽管路卡斯没有喜欢过彼得。 
   
  【三】 
   

  《第三谎言》的情节迷离难清,比如逃离家乡的克劳斯后来回到故乡,被告知此地没有路卡斯,但在另一个说法的版本中,当路卡斯发现马迪阿斯把自己吊死后就离开了,他的家被官方收回,他盘下的文具店交给了挚爱路卡斯的彼得照管,而路卡斯爱上的克萝拉也在彼得的照顾下,但那时,克萝拉很可能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还在幻想她被吊死的丈夫已经回来了,但那却是路卡斯的双胞胎兄弟克劳斯。 
   
  吊诡的是第三部推翻了先前的各种结局,比如他的父亲母亲并没有死,父亲出轨和一女人安登尼雅生了孩子,而父亲被母亲开枪射击而亡,在这过程中,路卡斯被射中背部而住院,克劳斯则被父亲的情妇安登尼雅照管着。显然这还不够迷幻心智,逃离国境的是路卡斯,他去找寻自己的克劳斯兄弟,结果发现克劳斯并不承认有兄弟路卡斯的存在,或者说他的兄弟路卡斯已经死了,于是他用克劳斯·路卡斯的名字来写作,这导致路卡斯绝望的离开。 
   
  克劳斯后来回到自己母亲身边,在克劳斯与他父亲的情妇安登尼雅相处时,他爱上了自己父亲与其情妇安登尼雅所生的女儿莎拉,遭到了情妇的拒绝,双胞胎的母亲不停的念及路卡斯,而克劳斯在路卡斯找上门来时,却决绝的不与其相认,并使用药物让自己的母亲入眠来阻止路卡斯和母亲的重逢。后来克劳斯又遇见了那个小妹妹莎拉(克劳斯曾哭泣着抱着自己的妹妹莎拉,腿脚缠绵,而达到性高潮,被安登尼雅发现后导致了克劳斯的离开)。见面正是尴尬时刻,小妹妹莎拉依然爱着克劳斯,克劳斯却没有回应······ 
   
  路卡斯的死亡是三部曲告别的最后时刻,他的墓被安放在父亲的坟墓旁边。他们将会生活在一起。 
   
  在《第三谎言》中真真假假难辨难分,比如到底父亲死于国境线上的爆炸还是母亲的枪击,比如母亲死于和情夫逃离的爆炸还是活了下来,比如妈妈出轨还是爸爸出轨,比如路卡斯还是克劳斯离开了故园后又返回,比如路卡斯(或者克劳斯)见到还是没有见到克劳斯(路卡斯)。你愿意相信哪一个故事呢? 
   
  用小说中的一句话结束这篇文章吧:他们经历了人生,结果一无所获。 
   


如何优雅的炫富 【读木心】

Alf Li:

金钱能带来一些踏实,一些自由再加一些优越的感觉,直叫人想把这种感觉与别人分享。但是一朝得志,语无伦次的人太多,多到大家对此感到恶心,人们称之为炫富。

今天刚从北京回来,记得和夏小姐在北京逛了一家书店,座落于北京芳草地。那个Mall现代感极强,到处都是当代有名的艺术品,当然我是不记得他们的名字,除了Dali的...(岳敏君,张晓刚等等,太多了)然后书店不大,书架上面大致有几类书,关键词是:拖延症,成功人士,营销,热门电影的同名小说,佛教,神学,养生,春上。无不热门,无不透彻着这个时代读者的口味。尤其是一进门,要么是讲致富的,要么是成功人士的发迹史。可见市场已经表明了大家并不反感炫富,虽然这样的炫,实在是一时半会让人向往,但终归是要被人唾弃的,因为那是写手们打造出来的梦幻泡影,经不起用力拥抱,但是大家不知道。

其实炫富并不令人做呕,前提是,如果有人这样炫的话。

下面的文章出自木心《即性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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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一套房

世界上,最贵的一个酒店套房,每天费用,五十万比塞塔,折合三千五百美元,但泊车是免费的。

西班牙,马尔韦尔亚,迪纳马酒店,五一七号房。

阿拉伯的石油王曾住于此。现在的皇室成员,曾住于此。参观过这个套房的,有已故伊朗王的孪生姐姐,阿殊拉夫,普鲁士公主玛利亚·路易斯,以及一批公爵,伯爵。

一共五个房间,两千平方米,面向地中海,浴室从1到8,还具备卷浪的游泳池,还有绿草如茵、人造瀑布流的欢的平台。

此房已被预定到本年底,谁预定的呢,迪纳马酒店有关方面拒绝透露,因为我事前叮嘱过。


十种叶芝,那种是你的最爱

一对拖鞋走天涯:

爱尔兰诗人叶芝《当你老了》的十种版本



我个人最欣赏飞白译的版本,虽说不上是最贴近原文的一首,但是文字跳跃,灵动自然。


你们呢,喜欢那个版本?


原文:When you are old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译文:

一、当你年老时 傅浩译

当你年老,鬓斑,睡意昏沉,

在炉旁打盹时,取下这本书,

慢慢诵读,梦忆从前你双眸

神色柔和,眼波中倒影深深;

多少人爱你风韵妩媚的时光,

爱你的美丽出自假意或真情,

但唯有一人爱你灵魂的至诚,

爱你渐衰的脸上愁苦的风霜;

弯下身子,在炽红的壁炉边,

忧伤地低诉,爱神如何逃走,

在头顶上的群山巅漫步闲游,

把他的面孔隐没在繁星中间。





二、当你老了 袁可嘉译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三、当年华已逝 LOVER译

当年华已逝,你两鬓斑白,沉沉欲睡,

坐在炉边慢慢打盹,请取下我的这本诗集,

请缓缓读起,如梦一般,你会重温

你那脉脉眼波,她们是曾经那么的深情和柔美。

多少人曾爱过你容光焕发的楚楚魅力,

爱你的倾城容颜,或是真心,或是做戏,

但只有一个人!他爱的是你圣洁虔诚的心!

当你洗尽铅华,伤逝红颜的老去,他也依然深爱着你!

炉里的火焰温暖明亮,你轻轻低下头去,

带着淡淡的凄然,为了枯萎熄灭的爱情,喃喃低语,

此时他正在千山万壑之间独自游荡,

在那满天凝视你的繁星后面隐起了脸庞。



四、當你年老 陳黎(台湾) 译

當你年老,花白,睡意正濃,

在火爐邊打盹,取下這本書,

慢慢閱讀,夢見你眼中一度

發出之柔光,以及深深暗影;

多少人愛你愉悅丰采的時光,

愛你的美,以或真或假之情,

祇一個人愛你朝聖者的心靈,

愛你變化的容顏蘊藏的憂傷;

並且俯身紅光閃閃的欄柵邊,

帶點哀傷,喃喃低語,愛怎樣

逃逸,逡巡於頭頂的高山上

且將他的臉隱匿於群星之間。


五、当你老了 裘小龙译

当你老了,头发灰白,满是睡意,

在炉火旁打盹,取下这一册书本,

缓缓地读,梦到你的眼睛曾经

有的那种柔情,和它们的深深影子;

多少人爱你欢乐美好的时光,

爱你的美貌,用或真或假的爱情,

但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也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的哀伤;

在燃烧的火炉旁边俯下身,

凄然地喃喃说,爱怎样离去了,

在头上的山峦中间独步踽踽,

把他的脸埋藏在一群星星中。


六、当你老了 杨牧译

当你老了,灰黯,沉沉欲眠,

在火炉边瞌睡,取下这本书,

慢慢读,梦回你眼睛曾经

有过的柔光,以及那深深波影;

多少人恋爱你喜悦雍容的时刻,

恋爱你的美以真以假的爱情,

有一个人爱你朝山的灵魂内心,

爱你变化的面容有那些怔忡错愕。

并且俯身闪烁发光的铁栏杆边,

嚅嗫,带些许忧伤,爱如何竟已

逸去了并且在头顶的高山踱蹀

复将他的脸藏在一群星星中间。


七、当你老了 飞白译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

慢慢吟诵,梦见你当年的双眼

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

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你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衰戚;

当你佝偻着,在灼热的炉栅边,

你将轻轻诉说,带着一丝伤感:

逝去的爱,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它的赧颜。


八、当你老了 冰心译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九、当你老了 艾梅 译

当你老了,两鬓斑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时,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起,追忆那当年的眼神,

神色柔和,倒影深深。

多少人曾爱慕你青春妩媚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出自假意或者真情,

而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渐衰老的满面风霜。


十、当你老了 李立玮译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你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上,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起了脸。

[进击][利艾]Burning Your Hate/焚恨代笔 (FIN.)

马来狂人:



可是,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啊⋯⋯

在另一个世界,在我恨你之前。

>>>

我被派来记录下你所言所说,此时此刻没有外人,我需要的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其余与真相无关之事不必与我一一乏述。
我没有您所谓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有记忆,先生,那些一直缠绕我的记忆。

好吧,那就请你谈谈你的记忆。
自小我就非常不喜欢接触红色的东西,哪怕是一件红色的很洋气的外套我都不想看到,有一次母亲给我从商店买来过圣诞节,但我本能地抗拒这件衣服,最后忍无可忍地将它悄悄丢进垃圾桶⋯⋯母亲大概至今都觉得,那是因为她的疏忽而导致我那个圣诞节没有新的衣服穿⋯⋯但怎么说,我恨那个颜色,血一样的颜色让我反胃至极。后来我想,大概从母亲子宫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吧。

害怕红色?为什么?难道你晕血?
不,我想我没那么弱小,我看过农场的人现场屠宰牲畜却不会起任何怜悯之心,也不会晕倒⋯⋯所以我并非惧怕红色,也不会感到生理上的恶心,这种感情来自心理,或者用更玄乎的词说的话,这种感情来源于我灵魂。随着年岁增加,我对红色这种与生俱来的恨意有增无减。

就一直这样恨下去了吗?
是的。

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天性之一吗?
我敢很肯定地告诉您,是的,这种恨缘自天性。十二三岁的时候,在我身上发生了些奇怪的事儿。我经常会走神,因为这个问题我不止一次被老师课后训话,甚至连同学都在我名字前给我加了个专属定语:神叨叨的艾伦。但我控制不住,经常我看着前方就会产生一些幻觉,但这些所谓幻觉又如此真实,就像是⋯⋯呃⋯⋯一幕幕在你面前播放的电影,你看得到却摸不着。起初这些画面零碎模糊,直到某日午睡时我做了个梦,那个梦把平日里的“幻觉”全拼在了一起。当最后一块玻璃碎片拼凑齐时,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

看到了你⋯⋯?
我相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长什么模样,所以我敢很肯定地说,幻觉里那个人和梦里那个人都是我,他有我的声音,我的脸孔,只是衣着不同而已⋯⋯哦说到这里,我又觉得仿佛在和一个人叙述一部不可思议的奇幻电影⋯⋯但它在我看来却如此真实,您愿意继续听下去吗?

如果你觉得这些内容和我所要记录下的内容有关的话。
哦好的。梦里那个我穿着驼色的及腰夹克,说真的那件夹克还挺帅的,背部绣有个漂亮的羽翼图案,我穿着它、白裤子、皮质长靴,手上还拿着奇怪的武器⋯⋯现实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双刃⋯⋯它柔软,却又坚韧无比,被它割开皮肉的瞬间想必会很疼吧。

容我说一句,梦总是奇妙又不着边际的⋯⋯话说你的梦境都是这一个吗?
嗯是的,至少每次走神或者做梦时我都会看见自己穿上那套衣服,手上拿着我前面提到的奇怪武器,置身三堵高墙之上,周围还有其他人,他们和我装扮相同⋯⋯就像是一个军队般的组织,而我是他们的一员,那个世界的战士。

梦里只有这些吗?
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呢⋯⋯嘿⋯⋯说起来也许你会觉得我在胡扯,但它却如此真实,你能相信吗?那个世界有好多巨人,各种高度的巨人!我想,在那个令人头疼的幻想和梦里,它们的总数可能比人类还多吧?

哦?巨人?
不会搞错的,那绝对是巨人!而且他们和所有惊悚电影里拍摄的一样,他们那张大嘴能随便吞噬人类,我在梦里看到他们肆无忌惮的吃人,人类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躲进那三堵高墙之内。

你不觉得看得如此透彻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单纯梦境了吗?
正因为有关那个梦的太多细节我根本没有怀疑过,而是自然而然就接受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哪怕它多不合理,甚至能在需要的时刻能毫不费力在脑内自动补充出它的背景和历史,就像是⋯⋯自我不断循环的创造和感知,根据记忆重塑,所以我开始产生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那个世界根本就是存在的,比如,他是我前世的记忆什么的。

很玄妙的说法⋯⋯也就是说,你从十几岁时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个有前世的人,并且你能清楚的看到那些东西?
差不多,你可以这么说。我真的能清楚看到我在那个时候的各种姿态——训练,吃饭,睡觉,和朋友说话,看着战友被巨人吞噬,然后沾着巨人胃液得他们被成团吐出来,我们哀伤难过,最后一起火化他们,那份感觉甚至通过梦传达过来,有时醒来我会发现枕边已湿。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
更多的是残酷,我甚至亲眼目睹了母亲被巨人送入口中⋯⋯虽然等我醒来后她正在厨房烤面包准备早餐呢。

和现实里母亲模样相同?
是的,梦里我的父亲也和现实中一样,职业也相同,是名医生⋯⋯请问,您是否看过一部叫《Coraline & the Secret Door》的美国电影?影片中通过一道秘密通道,小女孩卡罗琳可以由此通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着和自己父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一对父母。其实我每次梦醒后都觉得经历了一场和卡罗琳相同的事儿,只不过我是通过梦境而已。

抱歉我没看过,但我想我能理解你在说什么。那么,梦里还有些其他什么引起你注意的吗?
在我如饥似渴学习了一切有关斩杀巨人必备的理论和技能后就被获准参加各项巨人的行动,不瞒您说梦里的我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一如我名字所展示出来那般——巨人是猎物而我是猎人。几次调查远征和城墙保卫战中我表现都属突出优异,很快博得了高层的注意,他们也开始渐渐重用我,于是我被调到危险又光荣的特别作战指挥班去了,那里聚集了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有赫赫战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令我引以为豪。

你加入之后还做过什么事吗?我是说,梦里。
平日里听从利威尔的安排打扫卫生,上战场后依然得服从利威尔的安排,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得做什么。

利威尔?
在梦里的我的长官,人类最强战士。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尊敬他,崇拜他,他简直就是每个战士的憧憬和理想。我老拿自己那些少得可怜的战绩去和他的辉煌比,然后告诉自己不要放弃,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样的人,为此我一直在努力⋯⋯这样的憧憬,这样的感情⋯⋯多美好啊,可又过于天真。


看来他在你梦中显得很重要。
是至关重要。

我注意到你刚才说了句“过于天真”,后来是发生什么了吗?
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这里印象断断续续又很模糊,但我依旧会尽力为您大致叙述一遍。因为在梦里我的父母都不在我身边了,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和那个班在一起,利威尔是负责那班的兵长。从我被收编第一天起,不知为何他待我就非常特殊。

哪方面的特殊?能说详细些吗?
好的。我说的特殊就是差不多指代各方面。首先是他的眼神,和看班中其他队友完全不同,仿佛一只老鹰那般时时刻刻阴沉的盯着我,我有时甚至不敢正眼和他对上,像是稍微看看就会被他吞噬。其次他没有给我分配一间干净像样的屋子,而是将我赶到了地下室——哦当然,这些事我也不会怎么在意,军队是不会给新兵太好待遇的,新来的总要收拾些烂摊子,这些早成了军队的默认规矩,我无力也无意打破它。但利威尔却总能挑战我的容忍极限,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也许是来自上级军官的玩笑呢?他们无聊时经常这么干吧?
上级军官这头衔我勉强承认,但利威尔绝非一个轻言玩笑的人。他一板一眼,难得认真时说出来的都是令人吃惊的见解,无论是关于军事的还是人生⋯⋯其实他算是个相当沉默的人,话也不多,独自一人就能办成很多事了。还有,先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无聊”这个形容,那于这个男人来说除了追捕猎物外其余时间则都是无聊,我甚至觉得他除了面无表情就没其他表情了。

后来呢?利威尔一直这样的吗?
嗯是的,甚至在我们班的小组成员全部在一次任务中遇难时,他也是这个表情。这个男人一旦决定好要走的路,他一定会走下去,如果有什么阻碍挡在面前,哪怕是神他都杀给你看。

你的梦里还有神?
当然没有,这只是个比喻,但是有象征性地给三堵巨墙起了三个好听的女性名。在梦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自己保护好自己,没大事不要翻越城墙,如此,女神就会护佑你,免得你去遭巨人那散发口臭的大嘴的罪。

感觉你梦里的世界并没有信仰这样东西啊⋯⋯
有的吧,只是并非现实中极具凝聚力的礼拜和耶稣。至少对我来说,大地和天空不是信仰,名誉和财富也不是信仰。但从见到利威尔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是我的信仰。

⋯⋯你的信仰竟是一名身为同性的男人。
是的,因为他有着我想要的一切,梦里的那个我想要变强,变强,变得更强,变到最强!所以我暗地里学习他的猎杀技巧,不厌其烦地给自己施加压力,希望能和信仰之间的差距越缩越小,能得到他的肯定!可是,我刚也说过了——这样的憧憬,这样的感情⋯⋯多美好啊,可又过于天真。

难道利威尔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吗?
不是。

那怎么了?
他杀死了我。
我的信仰将我毫不留情杀死了,而我曾对他如此信任。


通过梦境你看到前世死于自己长官之手吗?
是的。

他杀了你?为什么?
唔⋯⋯让我从那场决定性的战争说起吧。
最后一战异常惨烈,四分之三的战士死在战场,最后终于“推翻”了百年矗立的三堵高墙。就在人类的恐惧根源被拔除之后,贪婪本性随着和平一起暴发了出来。在新世界里,那些立下战功的人和教会分子疯狂划分势力范围,当一个时代都是这个模样时你一定无法置身事外——是的,我也被牵扯了进去,战后我被教会诬陷为异端,投入大牢。
我被关在连扇小窗都没有的石牢之中,阴暗潮湿且腐臭,据说关到那里的人都无法活着走出监狱,但我仍然抱有希望,比如,我的上级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我,又或者不靠别人,我曾经那些战绩能够为我争取到一些基本权利。


那后来真的如你所愿了吗?
并没如我所愿,但出乎意料的是,某天晚上,有个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不速之客拜访了石牢——他将我劫走了。

谁?
利威尔。

哦?他救了你?
是的,那晚他将我带走,牢狱里的人似乎都被他支开,所以我们出去的迅速顺利。出去后天刚破晓,我觉得我在重新呼吸到城市空气时仿佛新生了一样,我问他为什么来救我,他沉默着不回答,只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从转角处奔了过来,随后他骑上一匹,我也骑上另一匹。他告诉我这里不安全,我当时就想我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回到这里了,所以我们出城后一路向北策马狂奔,途中他为了休息停下来几番,我喝水时趁机问他究竟去哪里,他说大海,冰原,沙漠。
他说出这些词汇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惊讶,但随即就想那也好,既然从政府手下公然越狱,那漂泊也许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和他欣然上路,但我发现这位上司并不怎么高兴。
但他来救我,真的令我⋯⋯嗯,就是很意外吧,因为太过意外甚至忘记了思考前因后果。

那后来呢?你们到达那些地方了没?
虽然花了些时间,但我们的确到达了,我闻到湿润的海风,凛冽的冷风,还有狂躁的热风,但就在最后时刻,我感觉脖子被一个利器隔开,血珠从那里渗了出来,越来越无法呼吸⋯⋯我转身看到那把利刃拿在利威尔手里。

梦里⋯⋯我是说前世,他杀了你?
是啊,他杀了我,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这个男人策划了一场越狱案,政府放出了通缉令。他放走了我,又制造出抓住了我的假象,以卑劣手段换取那些政府给他的好处,是金子?还是领地?说实话,我都不愿多想。

看来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因为死人不会继续开口说话。他杀了你,他赢了。
那个故事的确如此。可您相信转世吗?我转世了,还看到之前的记忆,所以才有了现在坐在这里给您做笔录的我。
起初我和您说过,我不喜欢红色,但第二个故事有关复仇,是红色的血。

复仇?既然你如此坚信自己是那个被杀之人的转世那我暂且洗耳恭听,只希望这个故事最后别太扯了。
谢谢,我只负责把它说完,至于胡扯与否的判断权在于能听到这个故事看到这份笔录的人。
十六岁时我考入了市里一流的重点学校,那时我已经初步复苏了那个梦,所以渐渐能认清周围一些人了。新的班级⋯⋯嗯怎么说呢,总之很多人⋯⋯都是我前世并肩作战的朋友,只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一切,我也没有提起,因为我觉得这对彼此简直再好不过,那些如魔鬼般的悲伤东西忘记也罢。
只是后来我在学校也发现了那个男人,他依然成为了我的“上级”——他是我的老师。

利威尔?他也记得你吗?
我想应该是。
我们第一次交谈就是在走廊上,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眼神里满是惊讶,甚至还叫了我名字,他说“艾伦?”⋯⋯哦当然,他的声音带有些微不确定。那一刻我心里也产生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太过奇妙甚至忘记甩开他拉住我胳膊的手,两个人在那儿傻站了会儿。
可能是他注意到那是公共场合吧,总之后来他松开了手,说了声抱歉又走开了。

但因他的身份是教师,所以也不能排除他事先看过你的学籍所以能对上名字和长相,你怎么确定他是记得你的。
一开始并不知道,我不能确定。直到我按耐不住,主动在意起他,很巧合的是,他也教我们班,是体育老师,每到上课我就能发现他总是刻意躲避和我的接触,这令我越发⋯⋯坚持了自己的看法?所以我打听到他带领的社团:剑道,于是我毫不思索地报名了这个人数不多的社团。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争取与他更多的接触。

对于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多看一眼都会觉得避之不及,可你却选择逆向而行,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也许多数人都像您说的那样吧,但我确实很想接近这个男人⋯⋯嗯,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感情里那部分“恨”?这条路很长,我的想法也很长,但那时终点只有一个:杀了他。

杀了他对你没任何好处,这是一个法制社会。
哦当然,在心中萌生这想法时我已清楚:一旦选择这条路,下一步必然是为此付出一生。

但是,在那一瞬间你没考虑过父母吗?
考虑过。之后却发现我的内心更无法忽视利威尔,他的存在太令我在意了!
他出现以后,我更容易看见之前种种,无法摆脱那个梦魇——杀戮的镜头不断上演,像是晚间循环播放的剧场,我的血管不断缝合又被刀割,每一滴血都仿佛滴到我眼里,倒印出他的模样。
于是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杀了他呢?杀了他,说不定就可以平复这幅病态,结束这段痛苦。


那你决定怎么结束你的痛苦?我是说,你准备怎么杀了他。
那时只是确定了杀意,但我心中并没任何实际计划。

所以你之后每天都在策划这件事?
说实在的,我认为我缺少的不是杀人勇气,而是机缘巧合,所以我一直在等。
同时学校的日子还在继续,我观察了身边人,我想他们是真的都不记得了吧?曾经约定的那些和平、自由、公平、快乐和幸福,在这里我们都得到了——我衷心感谢上天,如果那些受诅咒的记忆只能让一个人来背负的话,很庆幸那个人是我(或者利威尔)。
利威尔从开始的可以回避,态度慢慢柔和下来,体育课和社团训练时虽依然严厉,但他会和说说说话了,从开始的一两句,到之后的一两分钟,有时社团活动结束后在准备室里偶遇还会谈起训练以外的话题。

一般而言都是些什么话题?
说来我们之间很少谈及学校事务。虽然说不上无话不谈,但任何非隐私性的话题都能称为我们谈话焦点,比如社会新闻,科学研究,或者剑道比赛——都是些男性间的话题。每次他开口时我都错觉,如果这样⋯⋯该多好啊⋯⋯他单纯的作为我的老师,而我是他手下一名学生,三年授业期满之后说不定我还会因为喜欢自己的老师而回校找他谈谈天。
如果没有那些,
那这样的憧憬,这样的感情⋯⋯多美好啊,可又过于奢侈⋯⋯至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无法理解你对他究竟是爱是恨。
别忘了,起初我会注意到他是因为“恨”,我会记住他⋯⋯大概也是因为“恨”。

但你的“恨”已然变质,没注意到吗?
也许吧,但我一旦决定的事就一定会办到,尤其是这件事依然压在心头,令我无法忽视。因为每晚噩梦,我睡得越来越少,而且梦境也变得越来越真,好几个晚上起来我都感到喉咙发痛,血腥味在嘴里和鼻腔里弥漫——但这些都是错觉,如实的错觉,令人厌恶的错觉,它们似乎在提醒我这项迟早要完成的任务,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哦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王八蛋记忆!
它们叫嚣着让我去做那些我不能做又必须做的事情!但我已然向后者屈服。

我同情你,但不得不说,恨一个人远比爱一个人要来得容易。
是啊⋯⋯单纯的恨比单纯的爱容易得多啦(这道理我之后才逐渐领悟)⋯⋯只要一个劲儿地讨厌他,痛恨他,在心里把他想成那块丢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玻璃、纸张粉碎机搅出来的细小纸屑,或者干脆趁没人知道时把他绑架,拿枪抵住他太阳穴,扣下扳机“嘣”得一声。

所以你那么做了吗?
他的确死了,但并不以这种方式。
剑道社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比赛,所以那个双休日我们都合宿在事先定好的旅馆内,我和另外一个朋友分在一间房,他独自睡在另外一间。但是那晚发生了一件事,突如其来的火灾蔓延开来,而我们的宿舍恰好都分在旧旅馆最高一层。
事发后一会儿我听见走廊传来急切的敲门声,拉门一看是表情紧绷的利威尔,他冲进房间从卫生间取了两块毛巾浸满水之后丢给我们,让我们捂住口鼻后拉开门,让我们去救生出口。
我拉住他,问他为什么不一起走,他回答我人还没齐,必须去每间房确认一遍。但当时火已经烧了上来,周围被烧得劈劈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还间或传来爆破的声音(应该是烧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我拉住他的袖子阻止他,我说如果去了,那不一定能找到人说不定还会搭上他自己,不去,他肯定能活下来——已有的比不确定的要重要得多。
但他说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履行。对于他的坚定,我又重申了一遍我的理由。可他突然说:“不,艾伦,
这次你一定要活下来!”可他不同,他背负身为教职和长辈的责任。
他那时的语气和神情我忘不了,几乎没有一刻比那时更让我诧异和迷离,我觉得这股来自很久之前的恨意背后隐藏了什么东西,它们逐渐挣破“恨”的枷锁,从我记忆深处浮现。
也许就是这一个恍惚,他挣脱了我的手,转身走了,而我也被身边的朋友拖走。
但我在分离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恨我吗。

他怎么回答?
⋯⋯

没回答吗?
回答了。

不方便透露吗?⋯⋯那好吧,或许你能以私人名义告诉我,我不做记录。
他给了答案,但我没听清。

⋯⋯真遗憾。
是啊,真遗憾。

所以,之后他没有再回来?
没有,他死于那场火灾。
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当时有没动过一点恻隐之心。我一直认为,以性格来说,若我当时执意拖他走,那他必然不会死于那个时刻,所以现在也说不清那个瞬间是不是我身体里的“恨”让我轻而易举松了手。

鉴于你没亲眼目睹他的死亡,所以我再问一次,你确定他死了吗?
那场火灾之大,足以让被困在里面又没获救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无影。

好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做的事吗。
有。

力所能及的话我乐意效劳。
请给我准备一张单程车票,目的地是郊外山上的墓地。

⋯⋯去那里做什么呢?
请您停下手中笔,且听我说。
您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看护员都更具人性,所以我才大胆开口。
这只是一个私人请求:被作为大脑研究标本之前,我想去一个人坟前向他焚烧我的恨意。


为何?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回答⋯⋯


>>>


可是,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啊⋯⋯
在另一个世界,在我恨你之前。



我慢慢的想,沉沉的想,缓缓的想,头痛欲裂,迟迟的记忆开始飞速展开,这段记忆开始于大火中那个清晰的唇形。

他说:“我很高兴,能够再次遇见你。”

唇瓣每一次开合盘旋在我的脑海,它们调动起一直卡着的那根神经:
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所以在我成为丧失意志残杀同胞的怪物时,他选择履行自己职责。
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所以他会记得那时我给他绘声绘色说过海洋,冰川和沙漠。
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所以他不惜放弃一切,把我带走,在最壮丽的风景前将巨大的迷失自己的我杀死。
最后快乐的和悲伤的感情都随之远去,只有清晰的、真实的记忆⋯⋯可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所有一切将于此焚烧殆尽,静候下一个轮回,不会太久。

利威尔。
可是,曾经存在过喜欢这种感情啊⋯⋯
在另一个世界,在我恨你之前。



冷风吹过,艾伦•耶格尔站在再无他人的一片墓地中,一只黑色野猫在他脚边“喵”得一声,他蹲下身去抱住了它温暖的身体。那些沉睡许久的记忆微粒通过血管在周身流走,最后悉数化为酸酸的泪水——他抱着猫,对着那块冰冷石碑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在无数次相同的 反反复复之中 逐渐地堕落」

「此身躯仿如螺旋般 即使已经获得了重生 也依然在彷徨之中」

「快快安眠 让一切都结束吧 以己之罪」

「从忘却的荒野上 逃跑而出至此刻 依然无法想起」

「追寻记忆的时候 总是在相同的地方 将这颗心遗失」




FIN.

注:最后歌词部分摘自KOKIA的《KARMA》。
对啦这个文其实还有个隐藏结局:艾伦要的是单程车票。后面的自己想象了⋯⋯